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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记忆之红与黑

文化古城中心镇

文|杨霞丹

小镇文人多

我的老家，四川省武胜县中心镇，是个古镇。它很老很老，又很小很小。

要问中心镇在中国的什么地方，请你正对中国地图，目光往西南边滑下，找到四川东部，再往重庆的北边看，不，再仔细一点，因为它太小了。看嘉陵江，看嘉陵江它蜿蜒流过的那一片丘陵，对，就那么小一片——四川省武胜县。这是我们家乡在国家行政地图上的名字。而中心镇，只是武胜县下辖的一个小镇，在中国地图上连一个沙粒小点都没有。

活了几十年，跑了不少地方。2009年11月，还到云南丽江古城旅游了一圈。不比不知道，一比吓一跳。我觉得中心镇比云南丽江那古城老多了！丽江城大部分建筑是上个世纪后半叶的仿古，而中心镇是风风雨雨数百年的真古。如果说街镇像人一样，有自己独特的气质，我觉得中心镇面对巍巍天印山，脚踏滔滔嘉陵江，比江南那些小桥流水人家的古镇更“男子汉”，也比谢晋、姜文、刘晓庆在20世纪80年代拍的那个著名电影的芙蓉镇更“有文化”。

我们中心镇是个古镇，在解放以前几百年就是老县城。志书上说，中心镇原为县城。明嘉靖三十年至民国二年（1551—1913）为定远县城，1913—1953年为武胜县城，1953年县城迁嘉陵江上游沿口镇后，此地为中心区政府所在地。1992年撤区后，为中心镇治。

中心镇三面环水，一面临山。嘉陵江浩浩荡荡绕城而过。我那个在中心中学当地理老师的父亲曾生动形象地打比方说，中心镇对面那座天印山，地势峻峭，顶平三四丈,形如篆印悬空，名曰：天印高悬。站在天印山下，隔着嘉陵江眺望中心镇，就像是一架停在山坡上的黑黢黢的大飞机。小镇地形是西高东低，西街是大大的飞机脑壳，东街是长长的飞机身子，北街南街就是向两边伸起的飞机翅膀。东门外、南门外、北门外的大河坝呢，就是宽宽敞敞的飞机场。

中心镇的老街坊吹的老龙门阵（注：“吹龙门阵”是四川方言，意为聊天，说闲话），那才有趣哟！说日本鬼子大轰炸中华民国的陪都重庆那一阵子，日本飞机飞过中心镇上空，看到下面一片黑黢黢的庞然大物，好像是巨型大飞机样，搞不懂是啥子秘密军事基地，吓得唰的一声就跑了。

在我的记忆中，20世纪50年代，在小城镇里，一个高小毕业生就算得上知识分子了。谢晋导演的电影《芙蓉镇》里，姜文饰演的那个右派秦书田，是当地最有学问的知识分子了，也不过是个文化馆的业务干部，还是从县城下放去的。

而中心镇街上，我估计大概一千多户人家，不过四五千城镇居民吧，解放后却有三所中学（中心中学、中心初中、民办中学）和一所完小。而且，中心中学是响当当的高完中，是武胜全县至20世纪50年代末独一无二的高级中学。周围二三十里路甚至更远更远的农家子弟都来中心镇读书。完小现在名叫中心镇小学。2004年，是邓小平百年诞辰。也就是在那一年，中心镇小学举行了百年校庆。一百多岁的小学啊，在全中国可能也不太多吧？

三所中学的老师加起来，少说也有一百多个。中学的老师，在一般老百姓的眼里，都是些了不得的高级知识分子。老的是温文尔雅一肚子墨水的秀才状元文曲星，年轻的是洋气漂亮响当当的大学毕业生。星期天，在小镇上随便走哪条大街穿哪个小巷，菜市场路边边，几乎都可以遇见一两个老师。20世纪50年代中期，我们家搬到地处镇中心的“公安局”里。一个连一个的大院子，中心中学、中心初中的老师就住在里面。

中心中学是高完中，老师们的本事更是了不得啊！居民们夸他们“个个都有几刷子”（川北土话，“几刷子”意即“几样绝技”）。音乐老师王志乐，不但手风琴拉得好，唱歌唱得好，居然还会写歌啊！写的歌居然还在全国得奖！他谱了一首歌《太阳出来照白岩》。1960年，在纪念聂耳逝世25周年、冼星海逝世15周年全国歌曲创作比赛中获得二等奖。《上海歌声》《四川文学》相继刊登，后来又收入《得奖歌曲集》。《四川日报》还发表过评论文章。教美术的袁炳彝老师，你看他画的山水画啊，就像是站在天印山下、嘉陵江边，好像听得见“哗啦啦”的流水声。还有一个名叫陈言诗的老师，教语文的，很年轻，人长得伸伸展展、衣服穿得伸伸抖抖，我们小娃娃看他就像是剧团的演员一样。若干年后，他的儿子是武胜县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。

在我们中心镇，别说是中小学老师，就是平民老百姓，也有不少人“有几刷子”。西街上的周余三开了个“余三照相馆”，他的儿子周高云，照相照得好，二胡也拉得好。有一年，周高云小伙参加南充地区（管辖武胜、岳池、广安等十几个县）的二胡演奏比赛，大显身手，夺得了第一名！北街上那个康婆婆，她的小孙女叫王诚芝。大人们都夸王诚芝是几条街长得最好看、最心灵手巧的小妹崽儿。她婆孙俩剪纸才剪得漂亮啊，名气响遍川北，据说还送到北京城去展览过。

中心镇的民居，都是古色古香的木结构穿斗房，大多数是平房，小四合院，有楼的也不过是房间内一架木楼梯通上矮矮的木阁楼。黑黝黝的青瓦盖顶，棕黄色的木板板门、木板板墙、木格格窗。

临街的大门都是对开的双扇门。白天，家家户户常常是双扇门大开。粗粗的木门槛一尺多高，像一根长板凳。老人们爱在门槛上闲坐，小娃娃趴在门槛上看街景。大街的路面全都是方方正正桌面大的玉白色石板铺就，背街小巷也铺的是条形石板。夏天一场大雨之后，街面被冲洗得清清爽爽、光洁如玉。

全中心镇，只有十字街广场对面的银行是洋房子。我一个小学同学的爸爸就在银行上班。她全家人都是一口外省话。银行的柜台亮晃晃的，比我人还高。银行门口的街沿地面光光滑滑，红艳艳的间杂有黑点点、白点点，听大人说是洋灰凝成的。走在上面很滑溜。我每次从那路过时又想走又怕栽跟头。若干年后才听说，因为读书人多，在外面工作的人多，所以中心镇银行的存款、邮局的汇款比县城沿口镇都多得多。

镇中心的“公安局”里，有一片高高大大、花格格木窗子的老房子，叫什么“大堂”“二堂”“三堂”，大堂最大，三堂最小。每个堂中间的几根柱头又高又大又圆。小娃娃两个人手牵手都围抱不拢。柱头的脚是圆鼓鼓的大石头座子。墙壁上挂有像黑板那么大的、有大金字的黑亮亮的牌牌，听大人说那叫“匾”。后来慢慢才听说，这个地方是老早老早以前，什么“满清”时候的“县衙门”。“大堂”“二堂”“三堂”就是审问犯人的地方。新中国成立后这个地方又是武胜县的公安局。

公安局大院坝里有六七棵大黄桷树。大块块条石、黄泥巴坨坨把黄桷树的巨大根部堆砌成小山一样，是我们十几个家属娃儿妹崽做游戏、躲猫猫、打仗的自由天地。夏天的夜晚，月光明晃晃的，十几个娃儿妹崽在院坝里大呼小叫地追过来跑过去。我天生体弱，跑得慢，跑得气喘吁吁累个半死不活都追不上一只“猫儿”。那天，我突然一下子蹲在地上，捧着头“呜呜呜”哭了起来。李大娃跑过来，关心地问：你绊到了哇？他伸出手来拉我，我一下子抓住他，得意忘形地大叫起来：“逮到了，逮到猫儿了！”哈哈哈！我利用假哭战术，终于半蒙半骗逮住了这只天性忠厚的大猫儿！这也可能是我在“捉猫猫”游戏中唯一的一次辉煌战绩。

中心初中就在公安局大院里，“大堂”是学生食堂。开饭的时候，中学生大哥哥大姐姐们，有的拿个碗，有的拿个搪瓷盅盅，拥挤在几个半人高的大木甑子边，各人舀上一碗饭，马上回到自己的方桌边站起，八个人一桌。看几百个学生差不多都舀好了，值日老师一声令下“开饭！”好像还吹一声哨子。马上，“悉悉唰唰哗哗”，一片筷子碰碗碰盅声，没有一个人说话、吵闹。看见中学生们吃饭都像解放军叔叔一样，我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滚出来了。我什么时候才长大，才有一个属于我个人的搪瓷盅盅啊？

（未完待续）